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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崖上的废弃

悬崖上的废弃 (第1/2页)

1
  
  萨尔茨堡,瓢泼大雨。
  
  打伞走过一条小路,向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城堡走去。
  
  中欧山区的雨,怎么会下得这样大?雨帘中隐隐约约看到很多雕塑,但无法从伞中伸出头来细看。它们庄严安详的神态被雨一淋显得有点滑稽。是人家不方便的时候,不看也罢。
  
  城堡在悬崖峭壁之上,要坐缆车上去。过去没有缆车,上去一次千难万难。在政教合一的时代,这座城堡是大主教的官邸,也就是政府首脑机关,如此俯视众生却又如此隔绝众生,从这个形势一看就是中世纪,与希腊、罗马的城邦制度已相去甚远。
  
  到了城堡门口,就需要用双脚攀援古老的旋转楼梯。古城堡两边圆桶形的部位,就是楼梯的所在。楼梯越转越小,越转越高,到大家都头昏眼花的时分,终于有了一个小门,侧身进入,居然金碧辉煌,明亮宽敞,大主教离群索居在一个天堂般的所在。
  
  后来,主教下山了,因为时代发生了非让他们下山不可的变化。于是,古城堡快速地走入了历史,升格为古迹,让人毫无畏惧地仰望,汗流浃背地攀登。
  
  我喜欢这种攀登。瞻仰古迹,如果一步踏入就如愿以偿,太令人遗憾了。历史是坎坷,历史是幽暗,历史是旋转的恐怖,历史是秘藏的奢侈,历史是大雨中的泥泞,历史是悬崖上的废弃,因此,不能太轻易地进入。
  
  2
  
  这座城堡好大。
  
  造得这样大,原因很多,其中最重要又最说不清楚的一个原因是,大主教考沙赫与老百姓关系不好,不愿出门,也不敢出门。
  
  这很好笑:因自闭而雄伟,因胆怯而庞大。
  
  还有更好笑的呢。
  
  这个城堡中曾经囚禁过另一位大主教,他的名字叫迪特利希。理由是他违反教规,公开拥有情人——这还不好笑,好笑的是,他与情人生下了整整十五个子女!
  
  这位拥有十五个私生子的大主教被囚禁的当天,这座城堡也就成了全城嘲讽的目标。民众抬头便笑,从此把仰视和俯视全然混淆。
  
  萨尔茨堡再也严肃不起来了。
  
  大主教西提库斯下山后更加调皮捣蛋,居然在露天宴会桌边的贵宾座椅上偷偷地挖了喷水泉眼,待到礼仪庄重的时刻,命人悄悄打开。这时他要欣赏的不是客人们的狼狈,而是客人们的故作镇静。
  
  他一定不能捧腹大笑,因为这会使客人们故作镇静的时间缩短。他还要竭力使每一个客人感到,此刻满裆湿透的只是自己,无关他人。他会找一些特别轻松和特别严肃的话题与客人一一交谈,甚至还会探讨宗教的精奥。
  
  在这之前,他还会在客人的选择上动很多脑筋,特别要选那些凛然肃然的端方之士。
  
  我找到了这个宴会桌和这些贵宾椅,还做了放水实验,心想,只要在这里坐过,谁也不会再道貌岸然、一本正经。
  
  那么,说不定,这位大主教还是宗教改革的偏门、移风易俗的另类?
  
  可笑的不是主教里边有另类,而是另类做了大主教。
  
  3
  
  可笑的事情那么多,最后终于登峰造极。萨尔茨堡的修道院墓地中,有一排并列的七个墓碑,传说安葬着当地一个石匠的七个妻子。但也有争议,说石匠本人也在里边。
  
  本来这很普通,不值得游人来参观,但这里却成了热闹的旅游点,原因是石匠妻子们的死因太离奇。
  
  居然是,一个个都被石匠胳肢,奇痒难忍,大笑而死!
  
  石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胳肢自己的妻子呢?如果是一种谋杀手段,那实在太残酷了,有何必要?
  
  如果是闺房取乐,失手一人已经离谱,怎么可能接二连三?
  
  总之,无论是哪一种可能,都不是一件好事,但为什么游客们都愿意兴高采烈地到这里来呢?大家在那些墓碑前想到的,是一群女人笑得气也喘不过来的颠倒神态,是夫妻之间欢乐的打闹,而拒绝去追索什么“死亡档案”,这又是什么原因?
  
  我想,主要是因为人人都会死,也都会笑,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笑于死,死于笑。
  
  辛苦人生,谁能抗拒得了这种出入生死的大笑?于是也就删去了背后隐藏的种种问号。
  
  民间的世俗故事历来不讲严格逻辑,所以天真烂漫,所以稚拙怪诞,所以强蛮有趣。
  
  萨尔斯堡虽然美艳惊人却长期寂寞,记得一位德国学者说过,直到十八世纪后期——
  
  当时伟大的旅行者几乎没有人经过萨尔茨堡,因为除了光彩的建筑和美丽的田园风光之外,再没有什么可吸引人的了,伟大的生活不在这里,而是在另外的世界。政治中心在维也纳、巴黎、伦敦、圣彼得堡,在米兰、罗马、那不勒斯……
  
  正因为自己不重要,别人又不来,萨尔茨堡人就与他们的主教大人一起,不管逻辑,不按规范,不论等级地闹着笑着,自成日月。
  
  只是,有关石匠妻子们的传说,又为这种笑闹带来某种不太吉利的征兆。
  
  4
  
  我好不容易攀上来的这个庞大的城堡,历届主教修修停停、不断扩充,到完工已拖到一七五六年。我没有读到过城堡落成典仪的记述,估计不太隆重,因为当任主教已经不存在建造动机,他的目光已投注山下。
  
  但是,主教的一位乐师却在家里庆祝着另一件喜事,他的儿子正好在这一年年初出生,取名为沃尔夫冈·莫扎特。
  
  当时谁也不知道,这比那个城堡的落成重要千倍。
  
  我读过莫扎特的多种传记,它们立场各不相同,内容颇多抵牾,但是,没有一部传记怀疑他的稀世伟大,也没有一部传记不是哀氛回绕、催人泪下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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