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帝隐人间 (第2/2页)
「哼。」
三人谁也没再开口。
方才的话题看似轻轻翻页。
实则,有些话一旦出口,就会在化为念头,在脑海生根。
崇祯坐在前院戏楼入口的桌案前,笔尖勾出客人的眉峰轮廓。
【噤声术】能隔绝院中声响,却隔绝不了筑基巅峰的耳朵。
他来蓬莱七仙修炼的戏楼做工,并非一时随性。
关於储争结局,尚有几重谜团未曾解开。
柴根柱在这场局中将发挥何等作用,便是其一。
昔日情谊深厚的八人,是破镜重圆,同登境界,还是彻底分道扬镳?
顺庆的何仙姑又作何打算?
蓬莱八仙内部的变数,又会对储君之争造成何等影响?
崇祯将绘制完毕的戏票搁到案旁,心觉这般悬念,也算游历俗世途中,一桩值得等候的趣事。
傍晚收工,崇祯同王承恩走在嘉定城内。
自行车的铃音清脆响过,街面百姓往来,几十半大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从巷口窜到巷尾,又被另一拨孩童抢走,双方隔着地沟叫骂。
崇祯缓步,王承恩亦步亦趋跟在身後,望着满城灯火渐次亮起,百感交集,忍不住轻声感慨:「幸得陛下垂世传法,开化万民、涤荡尘愚,令我大明肇空前之盛景,万载未有之繁华。」
崇祯步履未停,望着暮色中渐次模糊的街巷,平静道:「天地以万物为刍狗,圣人以百姓为刍狗。朕非天地,亦非圣人。彼等安乐,非朕所赐;彼等苦难,亦非朕所解。兴衰荣辱,饥寒饱暖,自择之途,自承之果。」
王承恩似懂非懂,只觉话里既有高高在上的漠然,又隐隐透着某种他琢磨不透的情绪。
即将折返住处之际,崇祯忽然停下脚步,侧首望向城东十里。
朱慈烺一行人自京师返程,於此时抵达嘉定城外。
由於同行不仅多了一个朱慈炯,还添了几名贴身护卫的官修,队伍行进速度比去时放缓了不少。
途中,朱慈烺坚持亲自背负五弟,直到城郭在望,才轻轻将人放下,半蹲身子替朱慈炯理好衣襟:「我们到嘉定了。」
朱慈炯依旧神色呆滞,既不回应,也不抗拒,只乖乖站着。
朱慈烺并不在意五弟的沉默,牵着他慢慢往前走。
他想效仿母後那般,悉心照料幼弟。
此番牵他入城,也是想让五弟看看嘉定的风土人情,看看这片他与志同道合者一同打理出来的地方。
「炯儿,那边以前是研习院的屋顶,上头有座风车,不久前被炸了————」
「再往前走两条街,有个卖甜糕的婆婆,手艺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。」
朱慈烺边走边指点。
朱慈炯全程呆呆被他牵引着,目光涣散,脚步虚浮,对长兄所说一切毫无反应。
随行在後的曹国舅见此情景,微微摇头:「局势错综复杂,五殿下随我们入川,不知是福是祸。」
吕洞宾沉默片刻,轻声作答:「既来之,则安之。」
一穿街过巷,行至临近王宫的一处街口,朱慈烺忽然望见伫立在道旁的人影,面上浮起欣喜道:「甄先生?」
街口那人蓝衫落拓,神情淡淡,正是化名甄士隐在此等候的崇祯。
朱慈烺快步上前,略带歉意地拱手:「本王诚邀先生来嘉定做客,这些日子却因要事外出耽搁,让先生久候,实在惭愧。」
甄士隐微微摇头:「无妨。」
王承恩跟在崇祯身後,把头垂得极低,加上刻意站远了十几步,朱慈烺果然没有留意到,只顾与甄士隐说话:「这些时日,不知先生在嘉定住得可还舒心?我心中积攒了许多疑问,正想向先生请教探讨没,不如今夜秉烛夜谈?」
甄士隐轻轻摇头:「多谢殿下看重。只是,我明日便要动身离开。」
朱慈烺一怔,脱口道:「先生要走了?去哪?」
「顺庆。」
朱慈烺张了张嘴,想挽留,又觉不妥。
迟疑间,甄士隐从袖中取出册书卷,递到他面前。
「这是当年徐先生传授於我的科学原理。」
甄士隐道:「我在嘉定四处观察,发觉城中诸多新式器物固然新奇,可内里运用的原理却十分粗浅。望殿下牢牢夯实基础原理。若不然,极易滋生隐患、生出纰漏。」
「治学造物,循序渐进,此理殿下定能理会。」
朱慈烺双手接过册子,只觉入手虽轻,分量却沉甸甸的。
他敛起神色,郑重躬身一揖:「多谢先生告诫,慈烺铭记於心。」
他对这册书卷已是满心好奇,不等返回居所,当场便翻开阅览。
一行行工整小楷映入眼帘,从最基础的格物定理开始,条条罗列分明。
杠杆原理、热胀冷缩、齿轮传动比的计算公式、蒸汽压力的临界值————
朱慈烺目光扫过这些字句,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往日翻阅《科学全书》,钻研各类器械造物时那些怎麽也想不通的难点,此刻竟如冰消雪融,豁然开朗。
他甚至来不及坐下,就站在街边,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浑然忘了身边还有旁人。
崇祯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神色呆滞的小小身影上。
他走上前去,擡起手掌,轻轻抚了抚朱慈炯的头顶。
朱慈炯呆呆地望着前方。
崇祯收回手,仿佛什麽也没有发生,就此离去。
朱慈烺沉浸在书册之中,越看越是入迷。
他一口气翻了十几页,手指停在一处标注旁,忍不住喃喃自语:「原来是这样————难怪之前那台发电机的电压总也稳不住————」
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住。
朱慈烺下意识道:「吕先生不必催促,我看完此处即刻动身。」
耳畔传来的,却不是吕洞宾的声音。
「大哥。」
朱慈烺猛然一怔。
一路呆滞沉默、从未主动开口说过半个字的朱慈炯,正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袖,仰着小脸望向他。
本该空洞得宛如深井的眼睛里,浮上真切的目光,期待地盯着朱慈烺道:「我饿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