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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03

3 03 (第2/2页)

郑廷一路从藏经楼找过来,累得扶桌喘笑,“漱石,撂下一大帮人,你在这儿避着呢?”
  
  等他喘匀了气,抬头时,孟葭的白裙摆擦着墙根,轻盈地旋过去。
  
  郑廷喔了句,“敢情有佳人作陪,难怪你不愿起身。”
  
  钟漱石也不知自己,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气性。就像方才,不晓得该怎么答她了,破天荒的,拿家世来说事儿。
  
  想他在北京的时候,也未曾用这样的句式,和几个人说过话。都是遵照老爷子的吩咐,凡事但求一个谦和低调。
  
  他的祖父钟文台,最常放在嘴边的话就是,虽在富贵中,但求时十之一,丢时十之九。
  
  钟漱石闷声,“你没听见吗廷叔?牙尖嘴利的佳人,让我自去求姻缘。”
  
  眼见郑廷哑然,他又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,“我看起来岁数有这么大?已经潦倒到,要靠菩萨保佑才能成婚?”
  
  郑廷觉得有点意思。
  
  眼前四平八稳的公子哥儿,已经很多年,都没有这般言辞激烈过。
  
  郑廷清了清嗓,“也许孟小姐只是随口一提。正常社交用语而已,她都没当回事儿,你这么较真,落了下风了,钟先生。”
  
  *
  
  孟葭临去北京前夜,张妈在她房里,对着三四个大行李箱,点了大半夜,大到录取通知书、护照和身份证,小到她常盖的一床薄毯,都事无巨细的,替她归拢好。
  
  黄梧妹上了岁数,弯不下腰,只负责动嘴皮。
  
  “住宿舍里,和室友们搞好关系,能让的让一步,别跟人吵架。”
  
  “学业上不能松劲,心思不要野,别以为山高皇帝远了,外婆管不了你。”
  
  “还有最重要的,你打小身体就弱,别贪凉吹风的,明唔明啊?”
  
  这些话,黄梧妹反反复复说过多次,孟葭都背会了,她撑着头坐在圆桌边,无聊地扯穗子消闷,说知道了。
  
  黄花梨木桌面上,她的手机在震,来电显示——钟先生。
  
  “您好。”
  
  孟葭的声调,透过失真的听筒透过来,没失却多少灵动,同那日在寺中长谈时,一般无二的宛转。
  
  他让郑廷给她打,自己则靠在套房内的弧形沙发上,搭着腿,指间擎支烟。
  
  郑廷自报家门,“是我,孟小姐,明天早上九点,我去接你。”
  
  孟葭一点不意外,“麻烦了。”
  
  看白天那副众星拱月的架势,他大概只有睡觉需要亲自来。如果钟漱石想的话,应该也有人把饭喂进他嘴里。
  
  秘书帮打个电话又算得了什么?说不定连号码都不是他本人的。
  
  孟葭挂断以后,立马把备注改成——郑秘书。
  
  黄梧妹问,“是谁啊?”
  
  “喔,那天晚上来的郑秘书,说明早来接我去机场。”
  
  张妈一边叠着衣服,“郑秘书是钟先生身边的人,他家老爷子的亲信。”
  
  孟葭不免好奇,“钟先生是做什么的?”
  
  看他身上的儒雅劲,也不像是粗豪的生意人,但若是有别的身份,他未免也太年轻了。
  
  张妈停住回想了一下,“好像是Symantec集团的总经理,我也就是在新闻里听过一段儿。”
  
  她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北京,但偶尔还会关注相关人事。
  
  孟葭拿起手机,输入Symantec集团,跳出来的词条让她惊讶,复杂而庞大的股权架构,大有说头。
  
  待抬头时,看见外婆正盯她,孟葭又若无其事地放下。
  
  黄梧妹让张妈关上行李箱,“差不多了,我们走,让她早点去睡。”
  
  迎宾馆内,郑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一页页翻这几天的文件。
  
  钟漱石偏一下头,拢起火,指尖白雾缭绕,“她倒是惜字如金。”
  
  像是自言自语。
  
  “你不是全程都听着的?孟小姐统共说两句话。”
  
  郑廷说完,整理出他才刚批示好的公文,“这些你都签了字,那回北京后我直接下发交办。”
  
  钟漱石吁了口烟,“你办事办老了的,还用得着多问?”
  
  “只是帮孟院长把女儿捎过去,等到了学校,小姑娘安心念她的书,可能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。”
  
  郑廷收拾起档案袋,绕了个圈子,又说回孟葭的事来。
  
  钟漱石穿了身府绸睡袍,领口微敞,额前两缕湿发黑得醒目。
  
  他沉默一息后,说了声,“那样也好。”
  
  书桌上,红色内线电话响起。
  
  郑廷去接,换上对外的秉公口吻,“你好,哪位?”
  
  “是我啊郑秘书,小王,我们几个在楼下恭候钟先生,会所里新到了几瓶好酒,想请钟先生赏个光。”
  
  打电话的人,是当地的大财主王厚禄,名字取的俗气,但不耽误人挣下百亿身家。
  
  这三五日间,他听说钟漱石下榻在迎宾馆,想方设法托人,要到酒店内线号码,就想让钟家这位大公子,去当一回他的座上宾。
  
  生意场上的人都深谙这套,在郊区隐蔽处,开个奢华堪比凡尔赛宫的私人会所,也不盈利,专为自抬身价所用。
  
  合作伙伴来了,把人往里一请,指着墙上的照片,状似不经意的提起,噢,前阵子某某某到广州,我接待的他,顺便合了个影。
  
  最能起到震人于无形的效果。
  
  郑廷看了眼钟漱石,见他只是夹着烟,慢条斯理地捧一卷书。
  
  他会意,声音洪亮而热情,但拒绝的意思不容置喙,“感谢费心,今晚恐怕不行,有份文件等着钟先生过目。”
  
  王厚禄表示了一下遗憾,“我给钟先生拿了瓶红酒,一点敬意,方便让服务生送上去吗?”
  
  “钟先生工作时不喝酒。”
  
  “好好好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  
  那边很识趣地挂电话。
  
  一收起手机,看了眼套房里纱帘投出的灯光,小声嘀咕,“还真是谁都别想请动这尊佛。”
  
  身边人料到是这结果,“早跟你说了,这一位啊,不近人情的。钟先生爱惜羽翼,连茶都不尝你一口,更别说酒了。”
  
  王厚禄讨了个没趣,“他不去喝,我们自己去。这膏粱子弟,趁年轻的时候不及时享乐,等老了还能做得了什么!”
  
  “搞清楚,人家不是不来这套,只是不带你而已。”
  
  “王总,您的分量还不够秤,懂吗?”
  
  绿意盎然的皇家园林内,白云楼外两株参天古榕旁,顿时哄笑声一片。
  
  郑廷挂电话,再走回沙发边,“这帮人也真够不屈不挠的,什么巴结法子都能想得出。”
  
  钟漱石眼皮未抬,“他们并不冲我,是老爷子名头大。”
  
  郑廷笑说,“老爷子毕竟上岁数了。您父亲嘛,又不是那么容易见到,只好紧着你趋奉。”
  
  他等着钟漱石的下文。
  
  谁晓得他心不在焉,书没翻几页,就丢在了桌上,半支烟也在指间燃到尽头,被怔忪地掐灭。
  
  钟漱石起身,往套间的卧房里走,不发一言。
  
  郑廷等他睡下了,才把套房里的白色灯带调暗,他默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是哪句没议论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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