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传(五) (第2/2页)
阵阵钻心的刺痛将冯云山从昏迷中唤醒。因为疼痛,他的头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珠。慢慢的撑开沉重的眼皮,眼前的几个人影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。“天王。”他轻轻的唤了一声,觉得这一声喊得如此的吃力。
“云山兄弟”“云山兄弟”“南王”.所有的人见云山醒了,都齐齐的围了过来。营帐外轰隆隆的炮声惊天动地,帐内却是极其的安静,自洪秀全以下,杨、萧、韦、石等人全静静的守在云山床前,等着他积攒力量说下一句话。好久,冯云山说道:“不要报仇,快去湖南。”这八个字极轻极细,云山一说完就闭上眼睛喘着气,脸色惨白。不过这句话大家还是都听清楚了。洪秀全与杨秀清对望了一眼,杨秀清见天王死死的抓住冯云山的手,眼里已全是哀痛之色,饶是以他向来的冷酷绝情,也禁不住心伤。失去了南王的太平天国会是什么样子?没有人敢预测。南王不可以死,他若一死,那盏永远指引着天平天国的航灯就彻底的熄灭了,整个天国,回一片黑暗,一片茫然!然而此刻,所有的人都清楚,冯云山的时间不多了。所以洪秀全才会几乎是愤怒得失去了理智般的下令攻全州报仇。因为全州伤了云山,伤了他洪秀全最在乎的兄弟,伤了太平天国的南王。但是如今,云山醒后的第一句话却是“不要报仇,哭泣去湖南。”
“云山,你先静下心来休息。这全州的事,我们会处理的。”洪秀全说着,声音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。杨秀清见洪秀全如此,忍不住心中暗叹一声,洪秀全的痛心与悲伤是发自内心的,这一点他清楚。少了南王,这太平天国内部的各芳势力依然是平衡的,但是绝对不再是润滑的。南王是一剂调和各方面的势力的润滑剂,沟通各方面的桥梁。若是今天,换过自己是云山,天王也会是如此的悲痛吗?不,不会的,在洪秀全心中,甚至是在许多人心中,无论自己的位置有多高,说到底都还是及不过冯云山的。杨秀清有些伤感的想着,不忍心看眼前的这一幕,天王,那个两亲生父亲死时都没有掉过眼泪的天王,如今居然落泪了。
“秀清,”然而就在他恍惚的那一瞬间,却听见了云山在叫自己,他忙应了一声,却见冯云山把萧朝贵、韦昌辉、石达开挨着唤了个遍,然后才缓缓但清楚的说道:“当初我们六人结为异姓兄弟。我死之后,你们要齐心协力,共辅天王。”他的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似针一般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。“齐心协力,共辅天王。”大家把手放在一起,重复着云山的话,象是在立誓一般。杨秀清心中禁不住一阵心酸,那一刻几乎也以为这是自己今后的目标了。齐心协力,共辅天王……呵呵……南王啊。
“好。”云山的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容,闭上了眼睛,这样的一句话已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杨秀清的野心,自己当然清楚,今后,这太平天国,还能够有多久的太平?他已经无力也无法来维持天国的平衡了。所能够做的,仅仅是几句话。天王啊,太平天国不可以走向内讧,不可以啊。可是自己如今还可以做什么呢?六月的南方,天气已经很热了,冯云山却感到冷,他觉得自己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滴的褪尽,一丝一毫的扩散在空气中。
不可以内讧啊,太平天国不能够毁在自己的手中。冯云山想说,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来了。他再一次的睁开眼睛,把面前的每一个人挨个扫视一遍,所有的人眼眶都是红红的。营帐外的炮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,过几天着全州怕又成一片血海了。云山终于闭上了眼睛,喉咙里轻轻的发出两个字,谁也没有听清那说的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——珮瑶。
珮瑶,珮瑶,在这最后一刻,你又在哪里?
一阵风猛的吹了进来,伴着这股风,珮瑶与云巧跌跌撞撞的的冲了进来。“云山。”珮瑶叫道,声音开始发抖。
床上的冯云山突然睁开了眼睛,看着站在营帐门内的珮瑶,怀里抱着孩子。那一刻,所有的人都看见,南王的眼睛里有一丝奇异的光彩。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南王居然再度笑了。珮瑶啊珮瑶,他看着她,她的背后有阳光从帐门口撒进来,丝丝缕缕,那样的舒服与温暖像极了当初在紫荆山初次见面是,那从树叶见撒下的阳光。那一天在紫荆山,如此美好的天气,如此美好的相遇,那么远又那么近,仿佛一个可见而又一触即碎的梦幻。以至于在许多年之后,云山每一念及那一刻,都觉得那天的紫荆山,有一种说不出的美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微笑,最后一次长久的看着珮瑶,看着孩子。然后他的微笑便凝固在那里,永远永远,定格在了这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笑容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