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前传(上) (第2/2页)
是的,非常的忧愁,铅灰色的忧愁。
一时之间,她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新房里安静极了,只听得见红烛毕剥燃烧的声音,一串串的烛泪挂在那里,昏黄的夜色之中,象极了家乡河上点点渔火的倒影,那些淡淡的,昏昏的,几乎要被冲淡的倒影。
她梦游一般的站了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床下,五彩同心结,挫金纹云杯,那系着同心结的合卺杯抛在床下,却没有出现所谓的一立一伏的吉兆,两个杯子都倒着,一个杯口朝东,一个杯口朝西,仿佛它们本不该是一对合卺杯,只是被杯脚的结硬栓在了一起而已。
江新棂不由自主的就感到了一丝寒意,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,拼命的想抓住什么却有觉得不知该如何做。时间便似凝固了一般。她怔怔地不知站了多久/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,心头似打鼓一般七上八下,然而窗前那个人竟然没有听见。
云山……
她又唤道,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怯怯地,带着不确定。然后她看见冯云山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就那么定定的看了许久,他的眼睛里有铅灰色的痛楚,非常的痛楚,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楚。
江姑娘,他第一次开了口,用的居然是如此客气的称呼。天晚了,姑娘休息吧。
他说,顿了顿,又开口道,对不起。
那三个字在房间里回荡着,突兀而刺耳,仿佛他说的是外世界的语言,她听不懂。然而这却是她给她说的第一句话,也是此后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对不起。
永远都只有这三个字了么?
一阵风吹了进来,他出去了。江新棂只觉得脸上是冰冷的刺痛,嘴角无声的抽动几下,仿佛要哭的样子,可又渐渐的拼凑出一丝苦笑,慢慢慢慢的漾开,半晌,两痕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无声地落入了空气中。
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。
那天是她的洞房花烛夜,那天他的丈夫给她说了三个字,却是——对不起。
……
对不起。江新棂叹道,门口那人已经不见了。这么多年来,永远就只有这么三个字。他是块石头,无论眼泪还是话语落在面前都激不起他半分的回应。
对不起……
门外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,一寸寸的寒意缓缓的侵了进来。她不由地将手中的那张纸捏紧了些。
第一次把“休书”给她,是在“试厨”的那天。婚后第三天,新媳妇“试厨”。不管多少的委屈,规矩总是规矩,不会因此而改变。
那日她去厨房去的很早。端着盘子到了舅姑门口时,听见了里面努力压着的,但是已经止不住高了起来的训斥声。
你这个不孝之子,你,你,你这几天是用这种方法来给我示威吗?
里面的声音似是气极,夹着阵阵的咳嗽声,一个苍老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。
从婚前开始,直到现在,你……你……剧烈的咳嗽,伴着茶杯摔碎的声音,以及另一个人湖话语。
你消消气,消消气,儿啊,快给你爹认错,说今后你不会了……
后面说什么江新棂已经听不下去了,手一晃,手中的东西“哐啷”一声打翻在地。里面的声音陡然停了下来,门开了。冯云山看着一地的碎片,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,江新棂抬起头来看这他,黑白分明的眼里有悲凉的神色,然而他却视而不见。只是蹲下身来,一片一片的拾起那些碎片,端着离开。
云山……她听见自己在唤,胆怯地,近乎是哀求的呼唤,但是那个背影不曾做分毫的停留,自顾向前走去。
云山。她喃喃道,顺着墙滑了下来,半晌不动,知道那人永远不会停下来了。她的婚姻,不过如同这满地的碎片般,七零八落,永远无法拼凑在一起。
她却没有看见,远处的背影在转弯处停了下来,悄悄的转过了身,仅仅是片刻,又再度掉头离去。